「喂,保壽你好。」
「爸,是我啦!」
「按怎?」
「那個... @#$%^& 的答案是什麼?」(細小聲貌)
「店裡很吵,聽無。再說一次!」
「那個... @#$%^& 的答案是什麼?」(依舊細小聲貌)
「你等一下,我去找你。」(嘟嘟嘟嘟.....)
十五分鐘後,阿泉兄騎著偉士牌衝到學校,以為我發生什麼事。
其實,只是因為學校段考,其中一題不會寫,害羞的我連問同學的勇氣都沒有,只好排隊打公共電話回家。
阿泉兄站在面前聽完我的問題,給了答案,接著若無其事地走了。
那年,我國小一年級。
對阿泉兄的印象,有記憶以來就是「嚴父」二字形容,但方才讓自己回想過往,第一個憶起的卻是上述的故事,鮮明的畫面描繪的是一個不善表達情感的慈父。
在我成長過程中,父親代表的是權威、嚴厲,是親子關係不佳的代名詞,相較於信奉愛的教育,與我情同好友關係的金小姐,與阿泉兄的關係實在乏善可陳,不外乎是童年期的打罵,青春期的冷戰、出言不遜,及後青春期以來的相敬如賓。
國小四年級的阿公生日,大家族聚在一起為阿公祝壽,阿泉兄一時興起,要求剛考進國小音樂班的我演奏小提琴,卻被我彆扭地拒絕,結局是被罰跪在客廳,伴隨不止的哭聲至午夜。
國二開始聽MJ的音樂,一點一滴努力地存錢,買了每一張專輯卡帶,寶貝地放在抽屜,然而國三準備聯考的某天放學,抽屜全空了!我恨得牙癢癢,想當然爾是阿泉兄的傑作,雖然數日後被神通廣大的我找到,但生氣他的情緒沒有紓解。
每每抱怨國中導師對我做的偏心事,阿泉兄永遠先責備我、要我檢討,也因此那些年對他的不滿從來沒有解決。每一天我們之間的對話只有「爸,再見。」「爸,我回來了!」
高中升大學、進研究所、念博士班、畢業工作,我從桃園到台北、到台中、美國、落腳馬來西亞,離家越來越遠,爸再見和爸我回來了從天天講,到一週一次,到一個月一次,最後是一年一次。我們的對話還是很簡省,但遠距離的好處是每每見到了面,總有許多事情可以聊,等話題差不多聊完,也是我離開的時候。父女關係漸漸回溫,同時也感謝通訊軟體的發明,彼此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,就用訊息代替。
那年,是我去美國唸書的第二年。身處異鄉,很不小心地沒有處理好自己的生活,最終情緒掉入了無底深淵。無路可走,只好帶著受傷的身心,悄悄的逃回台灣,逃開那些令我無法面對的人與事。怕家人擔心、怕丟了阿泉兄面子,因厭食而孱弱的身子拖著無比沈重的行李,一路奔往東部,待在妹妹家,終日封閉內心,或一個人關在房子裡,或頭也不回騎著單車直到山壁之下、開車到海邊觀浪,大聲地嚎哭,想著就這樣結束也好。
妹妹不忍,還是聯絡了阿泉兄,要他來看我。節儉的他買莒光號的夜車,一路顛簸六個小時到玉里。當我不安地站在車站前,遠遠見到阿泉兄因為過勞而些微駝背的身影走來, 我永遠記得那一刻,是這輩子最恨自己的時候。我居然為了某些人某些事傷害自己,同時也間接地傷了最愛我的人!情緒無法控制,眼淚潰堤…。
阿泉兄依然如當年我小學一年級那般,沒太多表情,輕輕地說「我們去吃早餐吧!」期間我們淡淡地說著美國的生活瑣事,接著他提議開車去看瀑布。瀑布下,我在他身後靜靜看著他的背影,他故作輕鬆,用手機拍了不少照片,和我不著邊際地聊著,確認我還好好的,才決定回家。隔天送他去車站時,「回家吧!」他說。「不用擔心家裡人怎麼想,身體健康最重要。」那些日子我不知流了多少眼淚,但這些淚水的重量遠遠不及我為父親的愛所流的那幾滴淚。
然後我想起了一些畫面。小學三年級到高中畢業的每天中午,在校門口接到阿泉兄送來熱騰騰的金小姐和伯母的手作便當。因膽小被同學欺侮,讓阿泉兄氣得馬上載我去和對方父母談話。大學買機車,阿泉兄載著當時年紀尚小的弟弟,一路將機車從桃園騎到台北,保持時速五十只為了保護引擎,交車給我後隨即搭火車回家。大學畢業典禮時,他到學校和我一起坐在禮堂聽畢業生致詞,之後大方地請同學吃飯,隨後仍舊獨自一人搭火車回家。過完暑假回美國,在候機室等待時,收到他的訊息:「要好好照顧自己,此番回台,妳瘦很多,我很心疼。」
謝謝您那麼多年以來的溫柔和愛,阿泉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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